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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视被剥夺自由者：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经验
11-04-2007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开展了许多工作，为拘留场所送去最基本的人道关怀，以确保被拘留者的尊严得到系统的保护。这是一项复杂的工作，需要有坚定的决心才能完成。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对被剥夺自由者的探视工作，还需要极大的灵活性，并因而成为该组织大范围行动领域中的一个核心事务。
在监督拘留条件领域，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是成立最早且仍在发挥作用的国际机构。该组织对被拘留者的探视工作始于1870年（普法战争期间，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工作人员探视战俘，为他们送去家人信件和救济物资），随后该工作得到了国际上有关国家的认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这个领域的工作变得更加广泛。大量旨在改善拘留条件的探视报告撰写出来，关于被拘留者的个人信息也汇总在一起。这些都促成了1929年《关于战俘待遇的日内瓦公约》的正式通过。该公约为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监督拘留条件的工作做好了准备。红十字国际委员会遵循的探视程序首次在一部国际性条约中做出了规定。这些探视程序并非是强制性的，然而有一点例外，那就是与被拘留者的单独面谈，后来证实是至关重要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公众监督这一要素不复存在，并且一些探视还必须在纳粹军官的监督下进行，这些都使得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无法全面客观地掌握拘禁条件的情况。基于这一经历，该组织采纳了一套更为严格的工作方法，并确保了这一方法分别在1949年的《关于战俘待遇之日内瓦公约》和《关于战时保护平民之日内瓦公约》（即日内瓦第三和第四公约）中庄严载入。1949年《日内瓦第三公约》第126条和1949年《日内瓦第四公约》第143条中规定和阐述的探视方式，对所有缔约国均有约束力，并正式地适用于国际性武装冲突局势中。除了国际性武装冲突，这些规定通常也适用于其它冲突局势，但是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接触被关押者的权利并不是自动生效的，而是必须通过协商得到的。
这种方法包括探视受《日内瓦公约》保护或属于红十字国际委员会职责范围内的所有被拘留者（尤其是那些因国家安全原因而被拘留的人员），接触被拘留者使用的基础设施和装置，反复探视，以及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与其自由选择的被拘留者单独面谈（无需他人在旁）的机会。这类方法证明了自身价值并且成为许多随后建立的国际和国内机构（尤其是防止酷刑欧洲委员会）的典范。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数十年中，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不断开展对被剥夺自由者的援助工作，尤其是努力使更多的人得到该组织代表们的探视。在所有的武装冲突（包括国际性武装冲突和发生在某国境内的冲突）中，该组织援引国际人道法，号召有关各方兑现他们的国际承诺，特别是要兑现允许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探视在军事行动中被俘的所有人的承诺。一旦世界任何地方出现国内动乱或其它内部暴力局势，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就会主动向有关当局提供帮助。在危机局势中评估拘留待遇和拘留条件方面，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有着独一无二的经验，因此在大多数事件中，当局认识到为这样一个中立、公正、独立的组织提供便利，使其探视拘留场所的好处。
例如，在2004年 ，70多个国家的拘留场所中有超过57万被剥夺自由者从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行动中受益。
探视的好处
战俘营、监狱或押候监狱从定义上看都是指孤立的、封闭的场所。监狱的高墙使被拘留者隔绝了外界的干扰或者未经许可的人员的关注。这种隔离所固有的后果之一是有在个体之间（看守和被关押者之间或是在被关押者之中）形成以强权为基础的观念以及产生某个统治阶层的风险。这些都会或多或少地偏离“正常”行为，即遵守法律规定以及符合社会和文化普遍价值的行为。
但是要改善监狱中的局面，使那里的行为模式正常化，单靠外界观察员偶尔的探视就够了吗？无疑，这种临时的探视对被拘留者而言是一种安慰，可以缓解他们被人遗忘和听天由命的感觉。但这种安慰仅仅能延续几个小时，或仅仅在探视期间和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代表在场时发挥作用。有可能探视人员刚一离开，虐待事件就会出现或者反复发生。
如果能与负责拘留场所的有关当局进行公开、诚恳的对话，探视工作才能对被关押者的待遇问题发挥实际作用。因为当局才是唯一能够实施补救措施来解决机制问题的机构，而且当虐待发生后，他们才是唯一能够实施制裁的机构。此类对话是建立在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代表每次探视过后提交给当局的观察报告、评论文章和建议书的基础之上，这些提交的文件能引发各方的讨论。
因此探访主要是为了“确定事实”：了解监禁场所及整个监禁系统是如何运作的；发现被拘留者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问题；记录所有虐待事件或任何侵犯被拘留者依据现行法律和国际标准而享有之权利的行为。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正是在此基础之上，与当局接触并采取其它措施的。
探视程序
在探视之前，要尽可能准确地记录并分析拘留场所的情况、存在的问题和运作方式。这种前期的分析包括下列因素：诸如当局所采取的政策和做法（尤其是关押的目的以及监狱中存在的各种体系的特点）；当局如何运作，尤其是那些与司法、财政、基础设施和当局可用人力资源相关的部门的运作方式；以及各种拘留场所是如何组建的。
实际的探访首先是对拘留场所地形和建筑物、被关押者的拘留条件、工作人员和被关押者之间的安全体系或关系等因素的观察阶段。在这个阶段中，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代表们对监狱或拘留地的所有场所进行调查，同时也深入了解被拘留者日常生活的许多方面。
但是如果要客观地进行观察，代表们必须设法弄清这些基础设施实际的使用情况：被关押者是否真正能使用上淋浴、运动场地、工作室和其它设施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代表们要从被拘留者以及监狱行政管理和看守人员那里了解信息，而且必须将其系统地记录下来。当然，被拘留者应该可以自由表达自己的想法，说出他们所遭遇到的任何虐待或其它个人问题。这时，选择与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代表面谈的被关押者（面谈对象不能是由被关押者推选或自行指派的发言人）是至关重要的。这也适用于面谈地点的选择。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观察员在这一点上必须表现出高超的外交手腕和敏锐度。因为无论这种探视发生在该名被关押者受审期间或是审判结束后，它都是对这个封闭领域的突然打扰。在这个领域中，日常事务节奏缓慢、沉重、一成不变，看守者和被关押者之间以及被关押者内部的权力架构常常都是隐密而阴暗的。在这个封闭世界的居民中形成的权力结构是微妙的，而且常常很脆弱。偶尔出现的外界探访者必须小心，不能打破这一系统中普遍存在的动态局面，也不能突然改变权力的制衡。因为他们很可能打破平衡局面，使得那些已然处于弱势、极易受到伤害的人们受到更深的伤害。并且，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代表们必须尽力避免给人不切实际的希望，尤其是关于获释的希望。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代表们必须要有耐心，除非在极少数情况下，才能进行当机立断且不容妥协的干预，而且代表们要审慎考虑，并能证实这种干预对于敦促当局立即采取彻底措施是必要的。这就意味着为了能深入到拘留场所这个复杂的世界中，他们必须要聪明行事，谦恭敏锐，还要懂得倾听。
显而易见，被关押者常常有很多事要向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代表们倾诉，但是他们处在这样一种屈从的位置上，一旦开始向外来者反映情况，将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因为当局常常将这些外来者看作一种威胁。因此，代表们必须有耐心和毅力，逐渐地营造出信任的气氛，使得被关押者能够向他们袒露心声。他们还必须对所有或明显或隐讳的迹象保持警觉，通过这些信息来感知整体气氛。这就需要清楚地了解在不暴露保护对象的前 提下所能够采取措施的局限性。懂得倾听是一种财富，它需要听者能靠感觉或仅仅是手势和表情来引导自己，理解言外之意。
代表们无论在探视监狱状况方面经验如何丰富，都要注意避免任何形式的成见。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代表们一定要保持应对意外的能力，因为每个拘留场所都是一个独特的小天地。这种坦诚态度和倾听的能力不应被当作天真，即使有关当局常常会将其作为论据来否认某些事实。代表们必须谨记：他们有可能受到被关押者或看守的欺骗。常识和严谨的工作方法能使他们保持客观可靠。
谨慎的对话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以其对探视工作尤其是观察报告的谨慎而闻名，有时也因此受到指摘。它的态度常常被误解，尤其是被媒体和一些公众舆论误解。该组织有时被视为一个秘密机构。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所遵循的谨慎态度，并不是想向公众隐藏重要信息，也不是要不惜任何代价地与各方（甚至是那些臭名昭著的无视被剥夺自由者权利的国家）保持友好关系。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寻求与当局合作而不是对抗，努力与相关权力集团维持坦率直接的对话。因为如果能够劝服他们采取行动，局面会大为改观。对话必须避免互相谴责和政治考虑，因为这些都可能使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活动偏离它唯一的目标——人道。
对话为客观信息的交流提供了平台，而这些信息都是通过与被关押者定期接触而得来的。对话还促成了解决建议的形成。与所有官员（不论级别）的长期对话也是使探视成为延续性行为的一种手段，并且它还有助于增进政府当局、执法机构和被拘留者之间的亲近感。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认为，持续的对话必须建立在信任关系的基础之上。而这种信任关系正是通过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工作的保密性才得以建立和发展起来的。保密性既是一种工作方法也是一种策略选择。它允许参与方独立处理一些通常非常敏感的问题。而且毫无疑问，保密性也有助于该组织进入一些场所尤其是那些政府当局不愿意向外界观察员公开的地方。由于接受了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工作方法以及它在拘留场所的出现和介入，有关当局同意就虐待等敏感问题开展讨论，真正担起责任来解决这些问题。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还必须确保有关当局不会利用该组织的存在及活动。因此保密也存在限度。一旦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交涉和努力没有实质作用或者有关当局未能坚持已达成一致的工作方法，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可以决定将它所关注的问题公之于众。但是要满足严格的条件，特别是当确信放弃沉默会给被拘留者带来益处而不会使他们身陷险境时，该组织才会决定向公众曝光。有时，情况好转的希望与被利用的风险之间的界限非常微妙，常常是名副其实的走钢丝。所以向公众曝光是一个很难做出的决定。只有通过可靠的分析和全面的抉择，才能避开陷阱，在各种局势下长期保持工作方法的一致性。
各种各样的行动手段
如上所述，单靠探视是不够的：单纯的开展探视工作作用很小。那么，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如何才能确保有效保护呢？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显著特点之一就是它既是一个监督机构也是一个实施机构。这意味着，一方面该组织有行动的能力，使其在地方上不断开展工作，与有关当局和影响事件进程的所有参与方进行不断的对话。而另一方面，一旦被拘留者发现所处环境可能会对其身心造成伤害，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可以直接予以干预，对这些易受伤害者实施援助，来改变局面，不必等待与当局交涉的不确定结果。
考虑到所发现的需求，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可以劝说有关当局承担责任，还可以提出建议，通过调动有影响力的外部因素来对当局施加压力。但是如果局势严峻，需要立即干预，该组织可以运用其行动能力来使事态恢复到满意的状态。例如，当在拘留场所采取的措施显示一些被拘留者正严重营养不良时，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可以采取治疗性食品供给项目来保证他们的生存。这将给有关当局一定时间来掌握采取长期行动的方法。最后，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可以选择提供基础设施援助或支持当局设计和实施的相关项目。具体说来，根据不同的情况，援助可以包括以下内容：
- 就规范问题提出建议（如关于监狱的法律或者是对监狱组织结构的规章等）；
- 有关管理层组建方面的建议，有时还会提供物质支持；
- 为执法机构（警察部队，安全部队和武装部队）、监狱工作人员或在监狱环境中工作的专家（如医务人员或负责供水和卫生设施的人员）开设专项培训课程；
- 组织来自各行各业的专家就相关议题进行跨学科讨论；
- 帮助当局与擅长某些领域的组织接触，而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不具备这些领域的专业知识；
- 组织被拘留者与其亲属之间交换家庭信息（以红十字通信的形式）；
最后，正如前面所提到的，尽管通过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积极谨慎的努力，并给予具体的援助，蓄意虐待的情况还是反复出现，该组织可以考虑公布其关注的问题。
与探视相关的一系列活动
在与被拘留者待遇和拘留的物质条件相关的许多方面，红十字国际委员会逐渐形成了公认的专长。
首先，有很多旨在对抗即决处决和失踪事件的行动。
在可能出现的虐待事件的地方，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所采取的措施之一就是登记可能处于危险的被拘留者。比如，在他们被俘或被捕后，尽快记录下关于他们身份的准确信息，并追踪这些人的情况直到他们获释。然后该组织可以通过定期的探视查明这些人的命运。
防止酷刑和其它形式的虐待也是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核心目标。众所周知，在被捕或被俘的最初数小时或数天的审讯过程中，遭受身体和精神虐待的风险最高。主要依据受害者的叙述来记录酷刑或其它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是件困难的工作。它既要求有严密的准确性，又需要富有同情心的倾听能力。向有关当局传达这些“主张”，并准备好将要展开的论证，来劝服当局开展深入的对话，这些往往需要极其细致的谈判，尤其是在当局断然否认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收集的所有证据之时。为了增加人们对国际规范和标准的了解，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偶尔也会组织这方面的特殊培训课程。
为了保持其中立性，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原则上不会对某个人被关押的原因发表观点。另一方面，关于尊重基本法律保障的问题是该组织关注的另一领域。这些问题常常会造成重大的人道后果，尤其是对被拘留者的心理健康产生影响。基于被拘留者所做的陈述以及在某些情况下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法庭上的观察，该组织会以此来引起主管当局尤其是司法当局对机制问题的关注。因此，该组织会重点强调那些明显连基本法律保障都无法得到尊重的案例。在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开展工作的领域，主要问题是了解人们被拘留或被关押的原因耗时过长，而且司法程序极其复杂。于是，该组织需要针对普遍存在的问题开展培训或讨论，以及举办研讨会提高公众意识。有时，这些课程和研讨会为来自司法部门、监狱当局和警察部门的代表们提供了齐聚一堂的机会。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旨在维护被拘留者健康和基本福利的活动构成了另一个非常广泛的领域。卫生、供水、营养和医疗救护都是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得到公认的专长。根据他们的观察，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医生和工程师向当局提出了大量建议，用简单有效的方法来改善局面，有时还会举办培训课程。如果当局无力应对危机局势，该组织的工作人员也能够在这些领域采取应急措施：当被拘留者由于食物供应出现问题或中断而严重营养不良时，提供治疗性食物供给；当供水中断或不足时，修建储水池；当柴火不够时，改造厨房并采取措施提高燃烧木料炉子的效能；当环境可能影响被拘留者的健康状况时，修缮或建造新的卫生设施（公共厕所、化粪池、淋浴设施）；在发生疟疾等传染病时，采取紧急应对措施。
拘留场所人员混杂，在那里肺结核的出现及肆虐，一直是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关注的主要问题。该组织在一些地区（尤其是在南高加索地区）开展活动，帮助当局建立以直接督导下短程治疗的方法为基础建立的隔离系统和卫生保健系统。它还与世界卫生组织合作编写了在监狱中控制肺结核疾病的指导手册。参见德莫特 •马厄（Dermot Maher），马尔戈西亚•格热姆斯卡（Malgosia Grzemska）等合著的《在监狱中控制肺结核的指导原则》，世界卫生组织，日内瓦，1998年。
遭受酷刑和其它虐待的被关押者所经历的焦虑和身心伤害也属于健康领域的问题。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医生们必须能够倾听这些忧虑，消除任何没有依据的恐惧，同时告诉被关押者可能持续存在的后果。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没有能力去亲自治疗这些病例，特别是在拘留期间，这也不属于它的使命。然而，一旦被拘留者获释，该组织常常鼓励其向专业的医疗机构和组织进行咨询。同样，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也会鼓励这些机构与当局合作深入监狱开展工作。
结语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开展了许多工作，为拘留场所送去最基本的人道关怀，以确保被拘留者的尊严得到系统的保护。这是一项复杂的工作，需要有坚定的决心才能完成。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对被剥夺自由者的探视工作，还需要极大的灵活性，并因而成为该组织大范围行动领域中的一个核心事务。探视工作的范围极广，包括贫困国家，在那里被拘留者有时只有靠紧急组织的治疗性食品供给项目才能生存；也包括经济高度发达的国家，在那里部分被拘留者处于极其严格的安全机制下，必然导致对个人的非人性待遇。很难想象，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拘留领域的使命会有一天完结：因为总会有其它的危机出现，危难中的被关押者仍在等待该组织的干预。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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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法文版名为 《医学，健康与监狱》 ，医学与卫生出版社，日内瓦，200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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