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死去,却忘了断气:一个家庭的漫长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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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莱娜*住在哈尔科夫,抚养着两个十几岁的儿子,并在人道领域工作。对她们一家人来说,这座城市只是暂住;他们的家乡在库皮扬斯克,一座位于前线的城市。她的丈夫谢尔希已正式被认定为失踪人员。
每当有人问“你还好吗?”,奥莱娜只有一个回答:
“这感觉就像我已死去,却忘了断气。”
像奥莱娜一样,千千万万失踪人员家庭都在面对这种不确定性,四处寻找在冲突期间失踪的亲人。
俄罗斯联邦与乌克兰之间的国际性武装冲突给数百万民众带来了苦难,不仅摧毁了城市和家园,更夺走了无数生命。对奥莱娜而言,就像许多其他家庭一样,生活被划分为“之前”和“之后”两个阶段。
但曾经,一切都截然不同。
2022年之前
奥莱娜一家当时住在哈尔科夫州东部的库皮扬斯克。如今,这里是新闻中所谓的激烈冲突热点地区,但它曾是奥斯基尔河畔一个重要的工业中心。
奥莱娜和谢尔希是在工作中相识的。两人都以教师为职业和志向,各自在不同的领域从事儿童教育工作。他们在一次儿童夏令营活动中相遇。两人开始互相了解,很快便意识到彼此的关系已不仅仅是相识而已。
“教师节过后的一天,他给我打了电话。不知为何,听到他的声音我特别开心,仿佛已认识他一千年似的,尽管我们当时只是同事,”奥莱娜回忆道。
“有天,他直接对我说:‘你知道吗,我不想找别人了。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妻子。’”
近20年前,奥莱娜和谢尔希举办了一场小型婚礼,生了两个儿子。夫妇两人都在当地一所学校工作:她从事社会服务工作,而他则在体育部门工作,培养未来的冠军。
奥莱娜为丈夫感到自豪,为他投身工作以及对儿子和学生的关爱而自豪。
“我亲爱的丈夫成为一名欧洲田径冠军的启蒙教练。他对这枚金牌的贡献巨大,因为通往冠军的道路,往往始于第一个相信这名运动员前途无量的人,”奥莱娜说道。
“有一次,谢尔希告诉我们,他另一名学生在第二次训练课上就成功地自己游了起来。那个男孩的父亲高兴得仿佛儿子赢得了比赛,而外婆则喜极而泣。他执教的队伍取得胜利,这对我们全家来说也总是值得庆祝的。”
那时,生活似乎简单而明朗。
“他教会了我爱自己,”奥莱娜说道。她将共度的每一段回忆都视作最珍贵的宝藏:谢尔希的锦标赛、孩子们取得的成就、学生们的胜利,甚至那些总是以和解收场的小争执。他们共同度过了许多幸福的时光:“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一段值得延续的美好故事。”
2022年之后
2022年,一家人被迫离开库皮扬斯克,前往另一座城市避难。他们仓促离开,不知是否还能再回来。
“我们离开库皮扬斯克时,只带了证件,几乎没有带任何家当,但带上了我丈夫所有的奖牌,”奥莱娜回忆道。
不久后,谢尔希做了一个决定,这成为了这个家庭的又一个转折点。
“他只是告诉我,他要加入武装部队,因为他的孩子们不该在这场战争中死去,”奥莱娜说。
她为他的决定和勇气感到自豪。但在自豪之余,还有另一种感受。“即使有亲人的支持,我依然深陷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本可以改变些什么。我内心的自我批判比任何逻辑推理都更强烈。”
奥莱娜清楚地记得谢尔希入伍时对她说的话。
“别担心,我会回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今,那份承诺几乎是唯一将她与现实联系在一起的纽带。
2023年3月,谢尔希在一次战斗任务中失踪。他本应在从阵地返回后打电话回来,但电话始终没有打来。她试着给他打电话,但他的手机一直无法接通。她给他的战友和部队写信说:“无论如何,我都需要一个真相。”
后来,她收到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他们告诉我,谢尔希[在战斗中]失踪。”
奥莱娜形容自己过去36个月的生活始终如临深渊。她的生活已变成一场在征兵办公室、警察局、战俘待遇协调总部、国家信息局、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等各类机构和组织间无休止的奔波。写信、申诉、打电话以及前往其他城市当面沟通,已成为她生活的新常态。
她竭尽所能地继续寻找。“我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去了所有别人建议去的地方,去了所有别人指引我去的地方,”奥莱娜说,“但仍没有任何关于我丈夫的消息。”
奥莱娜辞去了工作。要一边维持日常生活,一边不断地寻找,让她身心俱疲。“如果有一个专门的机构来协调所有这些工作,并与失踪人员家属保持沟通,情况会容易得多。目前压在家属身上的工作量如此之大,以至于根本没有余力去应对其他事情,”奥莱娜说。
谢尔希失踪后,她收到了他的遗物:衣服和手机。随之而来的是至今仍未得到回应的沉默。尽管谢尔希已正式被认定为“在战斗中失踪”,奥莱娜依然怀揣着他会回来的希望。她时刻将丈夫的手机放在身边。“谢尔希或许会忘记我的号码,但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号码。我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奥莱娜还继续往他的手机里发信息:“等他回来,他会读到的。”
有时智能手机屏幕上会显示陌生号码,这让她倍感煎熬。“当新闻推送轰炸式地报道着成千上万具遗体被运回时,每个陌生来电都令人恐惧。起初,我吓得不敢动,因为在那种时刻接起电话,就像是凝视深渊。”
为了转移注意力,奥莱娜最近在一家人道组织找了份工作。工作帮助她应对现状,但如今儿子们是她最大的依靠。“我们一直相信,爸爸还活着,一定会回来。我们别无选择。”
奥莱娜深切体会到孩子们在等待父亲归来时所承受的种种痛苦。她确信,即使被沉默掩盖,孩子们的痛苦也远比成年人更深。在她看来,青少年此刻是最脆弱的群体。他们本应平静地步入成年,却每天都在进行一场令人筋疲力尽的内心斗争。全家人仔细商讨着各种可能的情景:“我们慢慢地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讨论了一遍,时刻提醒自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但希望依然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们没有一天忘记过他。我们没有权利忘记。”
奥莱娜说,有天儿子问她,再次见到谢尔希时会怎么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短暂的停顿蕴含着近三年的漫长等待。随后她说道:
“我只祈求上帝赐予我力量,让我见到他时不会高兴得晕过去。”
在家中,他们仍在等待他的来电。
*为保护隐私,名字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