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鲁特,清晨六点半。一个小女孩、一只气球,以及一个民众流离失所的国家
每天早上,我都会早早出门去办公室。部分是为了避开交通拥堵,但主要是因为我喜欢沿着贝鲁特海滨静静地开车。
大约在清晨6点半,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那时的贝鲁特美好得令人屏息凝神。海面平静无波,地平线无边无际,整座城市仿佛悬停在一种难得的宁静之中。
映入眼帘的是形形色色的人们。
渔民们正抛下鱼线,期盼着当天第一网的收获。晨跑者们结束了晨练(这种自律是我一直由衷钦佩的)。一群群老人在一起做着伸展运动。移民工人在进行日常的有氧锻炼。朋友们打着羽毛球。有人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翻阅着早报。还有人正沉浸在交谈之中——有时平静,有时激烈。
沿着海边开车总是令人愉悦。没有哪一个早晨会与前一天完全相同。或许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但每天都有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心境、不同的神情。
2026年3月6日,在黎巴嫩贝鲁特的海滨大道上,流离失所的人们在此露宿街头。他们此前从黎巴嫩南部和贝鲁特南郊逃离而来,许多人表示,他们认为海滨地区更为安全。在以色列与真主党新一轮冲突升级的背景下,居民们被迫再次流离失所,在以色列发布撤离警告并加大空袭力度后,纷纷逃离黎巴嫩南部和贝鲁特南郊。
但自2026年3月2日星期一以来,早晨的通勤景象已然改变。
随着黎巴嫩近期冲突的升级,成千上万民众被迫流离失所。许多人在海边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地。
这些不得不仓促离家的人们,关上了他们也不知是否还能再次推开的家门。
他们留下了衣物、随身物品和生活必需品。但他们也留下了更难替代的东西:记忆、安全感、稳定感……他们留下了“家”,以及这个词所代表的一切。
对许多人来说,这是不到两年内的第二次流离失所。
而前方,是不确定的未来。
他们何时才能归来?归来后又将面对什么?他们的家园是否安在?他们居住的街区是否还是曾经熟悉的模样?
“不确定”是个沉重的词。它意味着所知有限,生活在疑虑之中,无法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当你试图预测的不仅是自己的未来,而是你的过去、现在以及整个人生时,又该如何面对这种不确定性?
我依然每天清晨早早开车去办公室。我依然在早上6点半经过海边。
但如今,不再是为了避开交通拥堵。
现在,早起开车是为了准时参加安全会议。行动工作组,危机应对小组,这些不同名称,代表着我们人道工作者为协调应对受影响民众基本需求而建立的诸多平台——并努力以一种有尊严的方式来开展工作。
当我驾车经过时,眼前的景象已大不相同。
有人在帐篷里睡觉。还有人躺在薄薄的垫子上,盖着毯子,而室外温度已降至零下十度。
你可以看到成排的塑料桶,还有前一晚晚餐或是开斋饭剩下的食物包装。汽车变成了临时的栖身之地,后座被放倒,变成了临时床铺。
人们不停地盯着手机,分分秒秒关注着新闻。试图弄清正在发生什么。试图确认最新的袭击发生在何处。试图确认倒塌的是否是他们的楼房……他们的店铺……他们的诊所……他们的生计。
你会看到汽车车顶上绑着煤气罐。地上铺着祷告毯。老翁老妇们手握念珠。
年轻男女围坐在小火堆旁,肩头紧紧裹着毯子,清晨六点半便已在热烈交谈。
你不禁好奇,他们到底睡没睡。
就在这时,在这喧嚣之中,我瞥见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物。
一只气球。
它色彩鲜艳,漂浮在人群上方,被一个小女孩紧紧握在手中。她跑着,笑着,欢声不断——仿佛那个气球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玩具。
清晨6点30分。
你不禁自问:
她此刻会留下怎样的记忆?等她长大后,会如何回忆这些日子?
在冲突中,平民总在付出最高昂的代价。
作为人道工作者,我们竭尽所能提供帮助——我们分发食物、卫生用品包、床垫、毯子和水,并尽可能调动资源,提供援助和保护。
我们努力以维护人们尊严的方式开展工作。
但总觉得这些还远远不够。
我们告诉自己,这在浩瀚的需求之海中不过是沧海一粟。我们告诉自己,我们已倾尽全力,做了力所能及之事。
然后我们回家,推开门,躺进被窝。
在睡着之前,我们会想着第二天。我们还能做什么?还能多做些什么?
有时,另一个念头会浮现:
如果我身处他们的境地,我会怎么做?
接着,我意识到一个更令我惭愧的事实。
我们的一些同事,正身处那种境地。
有些人道工作者,自己也深受冲突影响。他们离开家园,流离失所,在同样的不确定中生活——却仍在努力帮助他人。
致所有在此时此刻仍为人道奉献的人:向你们致敬。
致所有流离失所的人:你们不是数字,也不是统计数据!愿你们早日回家——回到你们的记忆中,回到亲人身边,过上少些不确定性的生活。
致那个手握气球的小女孩:
愿你永远保持那灿烂的笑容!
因为在每一个流离失所的统计数字背后,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时,他们手中正握着一只气球。